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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对外关系中,阿尔巴尼亚是一个非常另类的存在。
这个处在巴尔干半岛的遥远小国,从现代的地缘政治角度来看,对中国价值很低,但在冷战时代阿尔巴尼亚却长期都是中国外交、对外援助的重点。
几十年间中国向阿尔巴尼亚援助了价值100亿人民币的各种物资,阿尔巴尼亚更是一度被中国赞赏为“欧洲社会主义的明灯”。
但是,两国最终却分道扬镳,形同陌路甚至恶言相加,直到冷战结束,这一段特殊关系才以阿尔巴尼亚社会主义政府的倒台而告终。
“尊敬的父亲”
阿尔巴尼亚位于巴尔干半岛西南部,在历史上长期被奥斯曼土耳其统治,在一战后终于获得独立,建立了阿尔巴尼亚王国。
但独立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二战期间阿尔巴尼亚又被意大利和德国先后占领,这期间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坚持抗战,最终赶走了侵略者,建立了社会主义性质的共和国。
这时期阿尔巴尼亚的领袖便是大名鼎鼎的恩维尔·霍查,此公极其推崇斯大林,堪称斯大林巴尔干第一铁粉,他四次访苏,多次拜见斯大林,甚至专门写了一本书《与斯大林在一起》来纪念自己和斯大林的交往。
而如果说二战期间,苏联红军加速了德意法西斯的灭亡,所以被阿尔巴尼亚称作“解放者和保卫者”还有几分道理,那么霍查在二战结束后,对斯大林和苏联的推崇就可以说超过了必要的程度,已经到了肉麻的地步。
1952年3月,在阿劳动党“二大”的讲坛上,霍查称苏共为“母亲党”,叫斯大林是“尊敬的父亲”。
霍查在向苏共二十大致贺词时也说:“苏共是教育我们的母亲。”
他甚至把苏联、苏联共产党和斯大林并称为阿尔巴尼亚人民生活中的“三大要素”。霍查对苏联如此亲近自然也不是完全出于个人的情感,而是有很深的现实利益计算。
要知道,刚刚独立的阿尔巴尼亚并不被西方国家承认,在外交孤立的情况下,霍查自然只能紧紧抱住苏联这条大腿。
而且,阿尔巴尼亚和北部的南斯拉夫在种族、边界和少数民族等问题上还存在着一大堆矛盾。
其中还有一个到今天都没有解决的科索沃问题,所以更是需要苏联老大哥站台撑腰。阿尔巴尼亚也由此获得了大量苏联援助。
而新中国建立后,两国很快建交,在头10年里,两国关系不咸不淡,虽然应阿尔巴尼亚政府的请求,中国政府从1954年就开始向其提供一定数量的援助,但这个时期主要影响阿尔巴尼亚的,还是苏联和苏联共产党。
但这个情况在“尊敬的父亲”斯大林逝世之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苏联到中国
1956年苏共二十大,赫鲁晓夫针对斯大林的秘密报告在社会主义阵营造成了极大的震撼,我们不知道霍查在这时期有没有信仰崩塌的感受,但我们可以知道他的感觉肯定是非常不爽的。
因为长期以来,霍查鼓吹对斯大林的个人崇拜,其实就是在塑造自己的个人崇拜,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狐假虎威,拉虎皮装大旗。
但现在真老虎的神像被赫鲁晓夫推倒了,自己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果然,二十大的余波传到了国内,阿尔巴尼亚劳动党里也有人开始有样学样,质疑起了霍查种种做法。
霍查的回应也很简单,给反对者通通扣上间谍和修正主义者的帽子,枪毙了事。
但枪毙国内的反对者容易,国际关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尤其是这个时候,赫鲁晓夫又以缓和的态度开始和南斯拉夫的铁托接触,更让霍查感到恐惧不已。
只是阿尔巴尼亚国小言轻,面对庞大的苏联,还不敢出声抱怨,但令霍查意外的是,有一个国家敢于无视国力差距,直接批评苏联,而这个国家就是中国。
众所周知,在苏共二十大后,从对赫鲁晓夫贸然行动的批评开始,中苏两国关系开始出现裂痕,而且在之后的几年里两国矛盾越演越烈,并且从台面下转到了台面上,双方都开始指名道姓地在报刊上打论战。
而在笔战上处于弱势的赫鲁晓夫,在1960年想要发动社会主义阵营的舆论战,在罗马尼亚召开会议意图围攻中国。
但就是在这场会议上,阿尔巴尼亚的代表力排众议,发言表示不同意苏联批评中国的做法。
这让赫鲁晓夫颜面无光,便对阿尔巴尼亚展开打击报复:撕毁协议,撤走专家,停止一切援助,后来更是在1961年12月同阿尔巴尼亚断交。
不过对阿尔巴尼亚来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中阿两国因为都高举反修的大旗,走到了一起。双边关系迅速升温,两国领导人互访频繁,中国对阿的礼遇规格和舆论宣传全部拔高,来访的重要代表团都要安排最高领导人来接见。
到了1966年11月,阿尔巴尼亚劳动党举行第五次代表大会,中国发来的贺电称赞道:“英雄的人民的阿尔巴尼亚,成为欧洲的一盏伟大的社会主义的明灯。”
贺电满怀激情地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中阿两国远隔千山万水,我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是你们真正的朋友和同志。你们也是我们真正的朋友和同志。我们和你们都不是那种口蜜腹剑的假朋友,不是那种两面派。我们之间的革命的战斗的友谊,经历过急风暴雨的考验。”
中方代表宣读完贺电后,全场掌声雷动,欢呼不已,中阿友好的赞歌从此传遍了四面八方。
全力援助
在60年代开始的这段中阿蜜月期,中国可以说竭尽全力地支援阿尔巴尼亚的建设。
1961年春,在苏联中断了对阿尔巴尼亚的援助后,即便中国还处在困难时期,仍然向阿尔巴尼亚提供了几十万吨粮食,另外还提供了2.5亿元外汇人民币的援款,承担了19个成套项目,帮助其实现了濒于夭折的第三个五年计划,而这远不是结束。
1966年开始,霍查对中国的各种政策都公开给予高度评价,并频繁地派高级代表团访华,一再请求增加援助。
1968年阿尔巴尼亚又退出华约抗议苏联入侵布拉格,同时,阿尔巴尼亚还积极支持恢复中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
为此,中国大力支援阿尔巴尼亚的各种建设,从经济到军事给予了全面的、大量的援助。这一期间,阿政府经济代表团两次来华商签了两笔巨额贷款协定,帮助阿进行了第四个五年计划和第五个五年计划的建设。
而如果计算总数,自1954年至1978年,中国向阿共提供援款75笔,协议金额为100多亿人民币,阿尔巴尼亚成为中国对外援助人均数额最多的国家,相当于每人拿到4000多块。
中国先后有近6000名工程技术人员远离家乡,帮助阿尔巴尼亚建立成套项目多达142个,包括钢铁、化肥、制碱、制酸、玻璃、铜加工、造纸、塑料、军工等各种工业部门,大大提高了阿尔巴尼亚的工业化水平。
而且尤其要强调的是,60、70年代中国经济还相当困难,但中国仍然尽了最大的努力,把自己最新最好的设备、机械提供给阿尔巴尼亚,光是粮食就达180万吨。
有的援助项目甚至超过了中国自身的负担能力,为了给阿尔巴尼亚提供最好的项目建设,中国还得先在国内进行大量试验和试制工作,并建立专门的实验工厂。
相对而言,阿尔巴尼亚在经济上对中国的帮助就微乎其微了,阿尔巴尼亚的产品品质不高,比如他们自己生产的香烟,连本国人都不待见。霍查本人是老烟民,也不吸本国烟,而吸中国特制的“大中华”。
而这种不对等的援助关系,没有赢得阿尔巴尼亚的感激,反而是被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中方人员向阿尔巴尼亚人提醒不要随便浪费时,对方满不在乎地说:“没关系,坏了,没有了,中国再给嘛。”
阿尔巴尼亚的胃口也越养越刁,什么都想要,一次次加码,几亿几十亿的要,像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霍查就毫不掩饰地说:“你们有的,我们也要有。我们向你们要求帮助,就如同弟弟向哥哥要求帮助一样。”
阿尔巴尼亚在历史上发展一直是滞后其他欧洲其他国家,但这时候却幻想向欧洲发达国家生活水平看齐。
比如在向中国提出援建电视台时就说,要做到每个农业社都有电视,而这时的中国,不要说农村公社,便是北京、上海大城市里的家庭也鲜少有电视机的。
大量的援助也让阿尔巴尼亚人养成了依赖心理,对生产毫不上心。
比如中国建了纺织厂,阿尔巴尼亚没有棉花,就要中国去从埃及进口棉花给他们,然后做成了衣服质量不高卖不出去,又让中国统一收购。
还有许多援助完全超出了阿尔巴尼亚的需要。中国建的化肥厂,年产20万吨化肥,等于阿尔巴尼亚每一公顷地能用400公斤。
而军援项目之繁多,数量之大,也大大超出它国防的需要,各种武器都只能堆在仓库里吃灰,最后在冷战结束后流入黑市。
中国的过量援助也引起了国内一些意见,中国最终在1978年停止了对阿援助,但导致中阿分手的事件,却早在这之前就发生了。
走向陌路
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中国想要试探苏联新领导的真实动向,派出了代表团前往莫斯科庆祝十月革命纪念活动。但阿尔巴尼亚不理解中国的做法,他们坚决不去莫斯科,也完全不愿意对苏联和解。
可中国有自己的国家利益,不可能去配合阿尔巴尼亚的要求。
1969年中国邀请了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柯西金前往北京,这又让霍查心生怨言,直接下令所有阿尔巴尼亚媒体都不准报道柯西金访华一事。
但接下来的事情,他想装作看不见也没有办法了——基辛格1971年7月秘访北京,确定美国总统尼克松将于1972年2月正式访问中国。
这让霍查震惊到极点,感觉自己必须要有所表示了。
于是,在8月份,阿尔巴尼亚劳动党给中国寄出了一封上万字的密信,表示对尼克松访华的强烈反对,信件里的用词非常激烈,认为中国的做法“在原则上和策略上都是错误的”。
从这时候开始,中阿之间政治分歧日益严重。一开始,阿尔巴尼亚只是在内部指责,接着就开始公开影射,然后在媒体上发表不点名的批判文章。
到了1977年的时候,这种批评已经公开了,阿尔巴尼亚劳动党撰写长文指责说“中国要当第三世界的领袖,坐不结盟的第一把交椅”。
阿尔巴尼亚这种反华态度还不限于纸笔之上。1983年,阿尔巴尼亚以为中国修建好新会馆为由,多次催促中国使团搬迁。
这时候两国关系已经降到冰点,阿尔巴尼亚这种殷勤态度反而让人感到突兀。
所以大使馆人员多了一个心眼,在搬迁的同时从国内调来专业人员对新馆进行检查,结果发现在使馆墙体的深处,发现了用高标号水泥和钢筋包裹着的窃听器装置,全馆上下多达35枚,这在整个中国外交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
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些窃听器装置还都是中国制造,之前援助给阿尔巴尼亚的,现在却倒过头被用来对付中国,实在是十分的讽刺。
阿尔巴尼亚的敌意态度也让原本的援助无法再持续下去,而1978年中国停止援助之后,霍查更是气急败坏地开动舆论宣传工具对中国进行疯狂的攻击。
霍查亲自上阵,对中国的主要领导人指名道姓地进行攻击和谩骂,还公然把中国列为“主要敌人”,认为中国使馆的人员和新华社记者都是间谍。
至于许多对华友好的人士,也全被当做叛徒,要么送进监狱,要么就下放劳动。
霍查丧心病狂地攻击却没有引起中国的多少回应,对于这样偏远的小国,中国已经认识到是没有必要投入精力的,就像当时领导人所说的:“大人不见小人怪。”
中国对阿尔巴尼亚从此采取了“四不”方针,即不过于重视、不予置理、不与之论战、不主动恶化关系,任由霍查去自说自话了。
穷途末路
和中国翻脸之后,阿尔巴尼亚成为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孤岛:同时和西方、苏联、中国都斩断了联系,这让国家的经济快速倒退。
1985年,霍查在不甘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新接任的政府这时候也只能承认,国内经济状况不佳,面临着资金、外汇短缺,生产技术落后,市场供应紧张等诸多问题,所以必须做出改变。
但是,因为阿尔巴尼亚劳动党还坚持自己处于正确的道路,甚至连“改革”一词都不敢说出口,直到1989年都还强调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进行“改进、补充和调整”。
劳动党的迟钝和僵化最终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众运动。
1991年,在大规模的罢课、罢工潮的压力下,劳动党被迫举行了战后第一次多元化选举,而新选举出来的议会也在同年通过《宪法要则》将国名“阿尔巴尼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改为“阿尔巴尼亚共和国”。
6月,阿尔巴尼亚劳动党决定改名为社会党,放弃了马列主义作为指导思想,转而拥抱“欧洲民主社会主义”。
就这样,劳动党结束了整整50年的执政历史,退出政治舞台。东欧的孤岛——阿尔巴尼亚也随其他东欧国家一道走上了政治经济转轨之路。
然而,阿尔巴尼亚的苦难这时候才刚刚开始。
90年代的体制变革造成了极大的混乱,社会秩序开始快速瓦解。
在这个时候,一些公司和个人巧立基金、集资等各种名目,利用人们渴望暴富的心理,大搞庞氏骗局,用70%到100%的高额利率,诱骗大量阿尔巴尼亚人往皮包项目里投入资金。
受够了贫穷之苦的阿尔巴尼亚人哪里能抵挡得住这样的暴利诱惑,纷纷将一生的积蓄都投进了骗子设立的所谓项目当中。
到了1996年,阿尔巴尼亚共有12个大的假集资机构,在全国设置了数百个储蓄点,100多万阿尔巴尼亚人一共在这里面投了20亿美元,已经超过国家GDP的三分之一。
这个史上最大的庞氏骗局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都感到震惊,他们在1996年多次派出要员向政府发出警告,要求他们必须立即采取制约措施。
结果,已经从诈骗集团那收受了巨额贿赂的阿尔巴尼亚政府对警告不理不睬,甚至还狡辩说这是“人民资本主义”,公民储蓄是正当权利,国家不能利用行政手段压制他们的积极性。
但击鼓传花的游戏终归是有尽头的,1997年大量骗子卷款跑路,人们面对空空如也的账户才恍然大悟自己已经被洗劫一空。
这种波及全国的巨型金融诈骗让阿尔巴尼亚人再也忍受不了,他们袭击军火库发动起义要求政府负责, 一场长达两年的内战由此打响。
这场内战也成为了20世纪末巴尔干一系列战争的导火索,同时也给阿尔巴尼亚带来了无法弥平的伤口。
成千上万的人逃离故乡,即便战争结束,内战所带来的仇恨还依然让并不广大的阿尔巴尼亚社会充满对立,各派别之间的冲突常常伴随着暴力与暗杀。
闻名世界的阿尔巴尼亚黑手党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发展壮大。
而进入21世纪,阿尔巴尼亚经济虽有所回升,但一直没能摘掉“欧洲贫穷国家”的帽子,阿尔巴尼亚人均GDP到2021年也不过是5000多美元,还不及中国的一半。
阿尔巴尼亚一直寄希望于欧盟,希望像过去的历史一样,能够通过加入欧盟让国家获得经济援助,可欧盟不是慈善机构,哪里会是说加入就能加入的。
欧盟2014年给了阿尔巴尼亚一个考察期,但现在看起来也等于是遥遥无期。
到现在为止,阿尔巴尼亚依然没有走出贫穷落后的泥沼,国家经济缺乏动力,而随着年轻劳动力还在不断地流往西欧,这个国家的前途更是看不到希望。
不过阿尔巴尼亚在世界历史上还是作为一个鲜活的例子告诉我们: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可悲的并不是国力弱小、经济落后,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定位才是国家最可悲的事情。